民法第一百十二條規定註釋-無效行為之轉換001777

民法第112條規定：

無效之法律行為，若具備他法律行為之要件，並因其情形，可認當事人若知其無效，即欲為他法律行為者，其他法律行為，仍為有效。

說明：

民法第112條規定：「無效之法律行為，若具備他法律行為之要件，並因其情形，可認當事人若知其無效，即欲為他法律行為者，其他法律行為，仍為有效。」此一條文明確奠定我國法律行為轉換制度之核心基礎，亦即當事人所作之法律行為因欠缺要件、違反強行法規或具備其他無效原因而自始無效時，只要該行為在客觀上同時具備另一項有效法律行為之構成要件，且根據具體情形足以推定當事人若知悉其原行為無效，仍會選擇該其他有效行為時，即應尊重其真意並承認轉換後之法律行為有效。此制度旨在避免形式無效所造成之不必要損害，維持交易安全與法律秩序之安定性，更反映民法重視意思自治與實質真意之核心精神。透過本條文，無效法律行為並非必然完全失去其法律意義，而可能成為解釋當事人真意與轉換法律效果之基礎，使法律秩序能在形式瑕疵與當事人真意之間取得平衡，維護誠信原則並促進交易安全。本文將以民法第112條為中心，從制度目的、成立要件、適用範圍、限制、學說發展與最高法院判決整合等層面深入探討我國法律行為轉換制度之全貌。

首先，無效行為轉換制度之首要功能在於避免因法律形式瑕疵導致當事人最終目的落空。傳統民法強調行為能力、意思表示與法律行為要件之明確性，但在複雜社會交易中，形式瑕疵往往不一定反映當事人真意。立法者為避免形式主義造成不當損害，透過本條引入轉換制度，使行為無效時仍可能達成與原行為相似或相同的經濟目的。立法理由指出：「法律行為無效時，若其行為備有他法律行為之要件，且依他法律行為可達同一之目的者，是當事人若知其無效有為他法律行為之意思，此時應使其他之法律行為為有效，藉以副當事人之意思。」舉例而言，發出票據因欠缺要件而無效，但如其所載內容符合債務承認或債務承受契約之要件，則應予認定有效。此例清楚體現本條文之制度目的，即避免因形式欠缺導致整體法律關係歸於徒然，反而造成誠信原則與交易秩序之破裂。

從民法第112條之文義可知，無效行為之轉換須同時具備兩大核心要件：其一，無效法律行為客觀上「具備他法律行為之要件」；其二，依具體情形足以推認「當事人若知其無效即欲為他法律行為」。這兩項要件缺一不可，並需法院以個案事實審慎判斷。就第一項要件而言，無效行為必須客觀上「同時構成另一法律行為」，例如遺囑無效但其內容展現當事人欲為死因贈與之意思，或遺囑無效但其內容反映贈與契約之具體法律行為要求。在此，法律行為之目的、要件、標的、形式均須符合該另一法律行為的成立條件。第二項要件則更具主觀色彩，法院需依事實推認當事人之真意是否包含若知原行為無效，仍會選擇以其他方式達成目的。這並非假定全部無效行為皆可轉換，而是必須有可推定之真意存在，如收取價金、提供印鑑證明、完成登記手續等外部行為皆可能成為法院推認真意之依據。

然而，無效行為之轉換並非全然由意思自治主導，而必須同時符合法律行為類型本質之差異性與強行規範之限制。因此，非所有身分法行為皆得轉換為契約行為，也非所有單獨行為皆能轉換為雙務契約。此點在最高法院與高等法院判決中均被強調。例如，遺囑屬無相對人單獨行為，受特留分制度與形式要件高度拘束；死因贈與則屬契約行為，需相對人允受，不受特留分限制。兩者在成立與效力上迥然不同，故無法任意相互轉換。因此，法律行為轉換之適用，必須避免破壞各法律行為類型間本質之結構。

第112條的規定通過認定具備其他法律行為要件的情況，維持當事人交易的最終結果，這樣的設計使得法律行為中的意圖得以尊重，避免因形式上的瑕疵而使得交易無法實現。在處理無效法律行為時，既保護當事人之間的誠信與公平，也促進法律行為的可預見性和穩定性，使得交易能夠在法律的框架下順利進行。同時，這些規定也提醒當事人在進行法律行為時應保持審慎，確保行為的合法性，避免因無效法律行為而承擔不必要的法律責任。代理制度和無效法律行為的規範共同構成法律行為中各方權利與義務的平衡機制，為社會經濟活動的有序發展提供法律保障。

民法第112條規定的核心是，當無效的法律行為具備另一法律行為的要件，且可以推測出當事人在知悉該行為無效後，仍會進行該另一行為，則該法律行為仍可有效。這一條文旨在保護當事人的真意，避免無效行為帶來不必要的法律混亂。

具備其他法律行為的要件：無效的行為必須同時具備另一個有效法律行為的必要要件。

當事人真意：根據具體情況，如果當事人在知悉法律行為無效後，依然有進行其他法律行為的意圖，那麼該行為可以被視為有效。

最高法院102年度台上字第2301號判決 中，該案涉及身分行為無效的轉換問題。法院指出，雖然親子關係應貫徹血統主義，但若當事人已將他人子女登記為親生子女，且事後形成親子共同生活的事實，則這一無效的親生子女登記可轉換為擬制的養親子關係，達到尊重既成事實的效果。這種情況下，雖然登記無效，但基於共同生活的事實及當事人的意思，可轉換為有效的養親子關係。

最高法院88年度台上字第836號判決 中，被上訴人及其兄弟姐妹簽具的拋棄繼承書在形式上無效，因其簽具時間與實際繼承時間相差十多年，無法生效。然而，法院認為該拋棄書的內容及行為可能暗示當事人有其他意思表示，例如贈與或出賣其繼承的土地權利。若這些意思表示符合另一法律行為的要件，則可以認定該拋棄行為雖無效，但其所反映的贈與或出賣行為仍可能有效。

重點總結： 民法第112條的規範旨在維持當事人的意思表示和法律行為的效力，避免因法律技術性無效導致當事人目的的完全落空。判例顯示，該條的適用需要綜合考慮當事人的真意、行為是否具備其他法律行為的要件以及具體的情形。當行為能夠轉換為其他有效行為時，法院可以據此維持其法律效力。

按身分法係以人倫秩序之事實為規範對象，如將無效之身分行為，解釋為自始、當然、絕對之無效，將使已建立之人倫秩序，因無法回復原狀而陷於混亂。為彌補此缺失，宜依民法第一百十二條規定，於無效之身分行為具備其他法律行為之要件，並因其情形，可認當事人若知其無效，即欲為他身分行為者，該他身分行為仍為有效。又在民法上之親子關係未必貫徹血統主義，因此，在無真實血統聯絡，而將他人子女登記為親生子女，固不發生親生子女關係，然其登記為親生子女，如其目的仍以親子一般感情，而擬經營親子的共同生活，且事後又有社會所公認之親子的共同生活關係事實存在達一定期間，為尊重該事實存在狀態，不得不依當事人意思，轉而認已成立擬制之養親子關係。

（最高法院102年度台上字第2301號判決）

本條是假設當事人主觀的意思，如：查無效之法律行為，若具備他法律行為之要件，並因其情形，可認當事人若知其無效，即欲為他法律行為者，其他法律行為，仍為有效，民法第一百十二條定有明文。本件被上訴人及其兄弟姐妹林瑞國等人在其被繼承人林周雪嬌於六十四年七月七日死亡逾十餘年後，始於七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簽具倒填日期為六十四年八月七日之繼承權拋棄書，其拋棄繼承之行為，應屬無效，固為原審所認定，惟該拋棄書既在繼承事實早已發生，被上訴人及林瑞國等人經繼承取得系爭土地公同共有權十餘年後所出具，且上訴人丙○○○以次五人辯稱：被上訴人及林瑞國等人除立具繼承權拋棄書外，尚交付戶籍謄本及印鑑證明等件，並收受丙○○○等人付與之款項云云，似為被上訴人所不否認，倘被上訴人及林瑞國等人之交付印鑑證明及收受款項，皆係針對系爭土地所為，則其所立之繼承權拋棄書縱不生拋棄繼承之效力，然揆其真意，是否非為拋棄因繼承所取得系爭土地之權利或以之贈與或出賣予其他繼承人之意思表示﹖殊非無疑。苟該拋棄書已具備上述拋棄系爭土地權利或以之贈與或出賣予其他繼承人之要件，衡之首揭說明，即難認不生各該法律行為之效力。原審未遑進一步詳加勾稽研求，遽為上訴人敗訴之判決，尚嫌速斷。

（最高法院88年度台上字第836號民事判決）

臺灣高等法院107年度重上更一字第6號民事判決便明確指出，「遺贈」與「死因贈與」在性質上存在根本差異，遺囑乃無相對人單獨行為，可隨時撤銷，並受特留分限制；死因贈與則為契約行為，不受特留分約束，其成立須經受贈人允受，並以死亡為停止條件。因此，兩者無法互相替代，若遺囑因欠缺要件無效，並不當然轉換為死因贈與。法院明確指出，兩者成立要件迥異，目的及法律效果不同，當事人的真意亦不可推定等同，故不符民法第112條之轉換要件。此判決清楚確立無效行為之轉換並非一種補救行為，而是基於真意推認之法定制度，其適用需嚴格審查。

與此形成對照的是最高法院102年度台上字第2301號判決。該案涉及親子關係的身分行為，法院認為若完全採取身分行為無效即自始絕對無效之立場，將使既已形成之人倫秩序陷入混亂，並不符合社會秩序需求。法院在此案中指出，身分法應以事實親情與人倫秩序為核心，因此若將他人子女登記為親生子女，雖然因欠缺血緣而無效，但若登記者之真意係欲與該子女建立家庭生活，且事後亦確有如親子一般共同生活之事實長期持續，則為尊重事實狀態並維護家庭秩序，得以法律行為轉換方式承認其為擬制養子關係。此判決特別強調，「在民法上之親子關係未必貫徹血統主義」，且法律行為轉換可作為彌補形式無效與維護人倫秩序間之平衡工具。此案成為我國身分行為轉換領域最具代表性之判決，亦明確指出第112條可適用於身分法領域，但需特別重視人倫事實。

另一重要案例為最高法院88年度台上字第836號判決。此案中，被上訴人及其兄弟姐妹於母親死亡後十餘年，始補立一份倒填日期之拋棄繼承書。法院認定該拋棄書無效，因拋棄繼承須於繼承開始後三個月內為之。然而，法院並未因此即認該行為毫無法律效力，而是進一步檢視當事人是否另具贈與或出賣其繼承土地權利之真意。法院注意到當事人不僅簽具拋棄書，亦交付戶籍謄本與印鑑證明並收取款項，這些行為均顯示當事人之真意可能並非拋棄繼承，而是以該土地權利為標的之讓渡行為。因而法院認為，有必要依民法第112條之規範，進一步審查是否已具備其他法律行為之要件，例如贈與或買賣，若符合其要件，即得認為有效，避免形式無效掩蓋當事人之真意並破壞既有財產秩序。

概言之，民法第112條之適用須具備三層結構：第一，無效行為本身須客觀上具備另一有效法律行為之構成要件；第二，需依外部行為或交易脈絡推認當事人真意，確定其若知無效仍會為該行為；第三，轉換後之法律行為不得牴觸強行法規、善良風俗或破壞法律行為類型之本質。這三層結構使轉換制度不致於成為填補瑕疵的泛用工具，而能準確反映民法所追求的意思自治、交易安全與法律秩序平衡。

在學說上，無效行為轉換制度與德國民法之「Rechtsgeschäftsumschreibung」概念類似，皆反映私法自治與實質真意之重視。德國學者指出，轉換制度應被視為「意思解釋」的延伸，而非創設行為，亦即法院並非任意補足行為，而是透過既有事實推認當事人欲達成的目的。此觀點與我國判決強調「當事人若知其無效亦欲為他行為」的標準一致。此外，學說亦指出轉換制度之限制在於不得破壞法律行為間的「類型界限」，例如不得將單獨行為轉換為契約行為，除非有明確相對人行為佐證；不得將具法律強行要件之身分行為任意轉換；不得以轉換手段迴避特留分、夫妻財產法制或強制規範。

從實務觀察可知，民法第112條最常被討論之領域主要包括：遺囑無效是否可轉換為贈與或死因贈與、拋棄繼承無效是否可視為權利讓渡、親子身分行為之轉換、票據行為無效之債務承認轉換、買賣契約形式瑕疵是否可視為贈與契約等。其中以票據行為與繼承行為最具代表性，法院多以外部行為如金錢交付、印鑑證明、價金往來作為推認真意的依據，而遺囑與死因贈與之區別則因制度本質不同而受到嚴格限制。

因此，無效行為之轉換制度在我國民法體系中具有重要地位，不僅僅是一種程序或技術性補正，而是維繫意思自治、保障交易安全、維護人倫秩序的重要機制。第112條的核心價值在於使法律行為之效力符合當事人的真意，而非因形式欠缺而讓法律關係徒然崩解。尤其在繼承、家庭、票據、財產讓與等高頻爭端領域，轉換制度成為法院維持實質公平的關鍵工具。它既避免濫用形式瑕疵逃避義務，也避免以形式無效破壞既有秩序，使民事法秩序在形式法治與實質正義中取得動態平衡。

綜合判例與立法理由可知，民法第112條之適用標準可總結如下：其一，須存在無效行為；其二，該行為須具備他法律行為之構成要件；其三，須可推認當事人若知無效仍願為他行為；其四，轉換不得違反強行法規或破壞法律行為本質。此四者構成不變的審查基準。法院透過此基準判斷真意並維護財產與身分秩序，使第112條成為民法解釋中不可或缺的制度性工具。

總結而言，民法第112條所建立的無效行為轉換制度，是我國民法在形式主義與意思自治之間取得平衡的典範。此制度使法律得以尊重當事人真意，維持交易安全，避免形式無效造成實質不公，並在身分法領域更以維護人倫秩序為核心。透過最高法院102年度台上字第2301號、88年度台上字第836號以及臺灣高等法院107年度重上更一字第6號等判決之累積，實務已逐漸建立適用範圍與限度，讓轉換制度更具可預測性與法律安定性。未來在繼承、家庭、債權與財產法等領域，法律行為轉換制度仍將持續扮演維持私法秩序之重要角色，亦將成為法院解釋當事人真意、實現實質公平的重要依據，使民法體系更趨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