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法第九十八條裁判彙編-意思表示解釋001735

民法第98條規定：

解釋意思表示，應探求當事人之真意，不得拘泥於所用之辭句。

說明：

民法第98條規定：「解釋意思表示，應探求當事人之真意，不得拘泥於所用之辭句。」此條文為我國民法意思表示制度中的核心規範，貫徹意思自治與誠信原則的精神，其立法目的在於防止形式主義與文字陷阱的濫用，使法律行為的解釋能夠真實反映當事人的真意，確保交易公平與契約安定。民法第98條不僅適用於契約解釋，也適用於一切以意思表示為基礎的法律行為，例如遺囑、贈與、代理、解除、通知等行為，其解釋原則一體適用。法院在實務上，依據該條文形成了穩定的裁判方向，並發展出兼顧主觀與客觀、誠信與合理的解釋方法，以下即就該條文的法律意旨及裁判見解加以深入說明。

法院在解釋意思表示時，採取以下幾個步驟：

探求雙方當事人的真意：

當事人締約時，可能有各自不同的真意，因此法院需先分別確認每方當事人的真實意圖，然後尋找其中的「相互一致」部分，這些相互一致的部分構成契約的核心內容。法院解釋意思表示時不應該只關注文字表達，而應根據雙方的真意和當時情況進行綜合考量。

契約內容的解釋：

雙方當事人在締約時所表達的意思表示，即便在某些細節上不完全一致，若雙方對於買賣契約的核心部分，如標的物及價金達成共識，則契約即已成立。其餘未達成一致的部分，可依民法相關規定進行補充和解釋。

契約的客觀解釋：

法院在判斷契約內容時，不以當事人的主觀意圖為基礎，而是根據客觀事實來解釋當事人之間的相互一致部分。這些客觀事實包括締約時的背景、交易目的、經濟目的以及相關的交易習慣等。

不影響外部意思表示的內心保留：

即使當事人內心對契約內容有所保留，但只要這些保留未經外在明確表達，就不會影響契約的效力。民法第86條第1項也提到，表意人內心不願受其意思表示拘束，但外在表示已經作出時，該意思表示仍具有效力。

舉證責任及證據資料的重要性：

在解釋契約時，當事人必須根據民事訴訟法第277條的規定，對有利於自己的事實提出舉證。法院判斷當事人真意及相互一致時，會依據當時的情況、雙方的表現、契約訂立時的資料進行推斷，而非憑藉法官的個人價值判斷。

民法第98條規定的意思表示解釋原則強調法院應重視當事人的真實意圖，並以此作為契約解釋的依據。同時，法院的解釋必須根據當時具體情形進行客觀分析，並透過證據和事實來確定雙方的權利與義務。法院的角色不是決定契約的「適當性」，而是確認當事人在締約時真正達成了哪些協議。

「稱買賣者，謂當事人約定一方移轉財產權於他方，他方支付價金之契約。當事人就標的物及其價金互相同意時，買賣契約即為成立。」為民法第345條第1項對於買賣契約之定義規定，關於契約之內容，民法第153條規定「當事人互相表示意思一致者，無論其為明示或默示，契約即為成立。」其中「意思表示」之內容之解釋方法，民法第98條規定「解釋意思表示，應探求當事人之真意，不得拘泥於所用之辭句。」就買賣契約之解釋而言，乃自雙方當事人探求各自之意思表示之「真意」，在其等之「真意」中尋求「相互一致」之部分，「相互一致」之部分，即為買賣契約之契約內容。「真意」與「相互一致」兩要件之判斷，具有先後流程之關係，法院必須依序決定其內容，先特定各自當事人之「真意」，再從雙方當事人之「真意」比對兩者「相互一致」之部分，而不應只將所有要件合併於單一之整體考量決定。買賣契約兩當事人間，各自追尋利益，買受人將試圖降低價金、提高商品相關之保證服務，出賣人則反之，盡力提高價金、免除出售商品之後續義務，因此，締約時，買賣契約出賣人與買受人各自之意思表示「真意」就上開內容將有所不同，惟雙方就「一方移轉財產權於他方，他方支付價金」之部分，若以異中求同，即買賣標的及買賣價金等內容達成共識，買賣契約即已依民法第345條第1項成立，其餘事項，若當事人間意思表示之「真意」無法「相互一致」，則依民法第345條以下關於買賣契約之規定決定其間權利、義務；若當事人間之「真意」就其餘事項也達成「相互一致」，則亦成為其等買賣契約之內容，拘束兩方，而基於契約自由，排除民法第345條以下關於買賣契約之規定之適用。就契約內容之解釋客體，乃契約雙方當事人各自意思表示之「相互一致」部分，而不是單方當事人主觀對契約之目的、動機，此「相互一致」部分為法院所判斷之中性事實，不是法院以其自身價值判斷所認定之適當契約內容。就判斷時點而言，契約成立後，劃定契約當事人間之權利、義務，當事人後續必須受契約拘束，依契約而履行，當一方當事人事後因該契約內容而受有不利益之結果，也不能回溯否認契約內容，契約成立後之事實（除非涉及情事變更），不影響已成立之契約內容。因此，法院判斷「真意」與「相互一致」，只能根據當事人為意思表示、作成契約當時之事實為判斷基礎，以該時點所能得之資料，認定「真意」與「相互一致」之內容。就方式而言，對照民法第86條第1項規定「表意人無欲為其意思表示所拘束之意，而為意思表示者，其意思表示，不因之無效。」當事人心中保留之意思，不影響其外在意思表示之效力，可知民法對於意思表示，著重其客觀之事實情狀；復於程序法上，各基礎事實或情狀，必須經由法律規定呈現於法院，供法院作為裁判判斷之基礎，民事訴訟法第277條前段規定「當事人主張有利於己之事實者，就其事實有舉證之責任。」以舉證責任之分配，促使訴訟當事人經由程序法上之舉證，將其聲明之基礎事實或情狀等，提出於法院而成為證據資料，法院亦僅據法律容許之主張、陳述、舉證、答辯之辯論意旨及調查證據之結果而為判斷（民事訴訟法第222條規定參照）。因此法院判斷契約內容時，雖然判斷當事人主觀之意思表示「真意」及主觀「相互一致」部分，並且可為「不拘泥於所用之辭句」之解釋結果，但法院之解釋仍然必須依據符合法律、可受檢驗之訴訟資料為判斷基礎（主觀仍仰賴客觀資料來認定）。法院係判斷當事人各自意思表示之「真意」與當事人間意思表示「相互一致」部分之內容，以確定契約內容，係居於相同締約環境之相當知識通常人地位，而判斷既已存在事實之內容，而非以法院（或法官）自身之價值立場，決定該契約內容，法院不從事「契約如何訂立較為適當」之判斷，只認定「當事人當時訂立的契約是什麼」。

（臺灣臺東地方法院104年度簡上字第54號民事判決）

首先，民法第98條的核心在於「探求當事人之真意」。所謂「真意」，係指當事人於作成意思表示時內心真實之意圖，而非拘泥於文字或口頭表達的形式。法律行為之效力，應以雙方意思表示相互一致為基礎，而意思表示的內容若有歧義、矛盾或模糊之處，法院於解釋時即應以真意為準。臺灣臺東地方法院104年度簡上字第54號民事判決即指出，法院於解釋契約時，應先探求各方當事人之真意，再從中尋求相互一致的部分。此「真意」與「相互一致」之判斷具有先後次序，法院應先確定雙方各自的真意，再比對兩者一致之部分，該相互一致部分即構成契約內容。若當事人就部分事項達成合意，即使其他部分尚未明確，仍不影響契約核心之成立。例如，買賣契約只要雙方就標的物及價金達成共識，即依民法第345條第1項規定視為成立，其餘附帶條款可依民法或交易慣例補充之。

該判決進一步說明，法院在解釋契約內容時，應以客觀標準為依據，而非僅憑主觀臆測。契約解釋的客體，乃雙方意思表示相互一致的部分，而非單方主觀的動機或期望。法院於判斷時，必須根據當時雙方締約的背景、交易目的、經濟利益、談判過程及社會通念，綜合推斷其真意。民法第98條之「不拘泥於所用之辭句」並非否定文字之意義，而是強調文字應作為探求真意的起點，而非終點。文字雖為契約內容的主要證據，但若文義與當事人實際意圖顯有不符，則應以實質真意為準。

此外，該判決強調契約成立之後，其內容即劃定雙方權利義務範圍，法院於解釋契約時，應以締約當時的情況為判斷時點。除非發生情事變更等法律上特別規定的例外情形，契約成立後的事實不得溯及影響既成契約內容。法院的職責並非創造契約或判定契約「應如何訂立較為適當」，而是確認「當事人當時訂立的契約究竟為何」。因此，法院的解釋應建立在當時可得之證據資料上，並須符合法律程序的舉證要求。

依民事訴訟法第277條前段規定：「當事人主張有利於己之事實者，就其事實有舉證責任。」意思表示之解釋同樣受此程序規範拘束，法院必須根據雙方提出的證據，如契約書、通信往來、談判紀錄、履行行為等，判斷真意及相互一致的內容。法院不得以自身主觀價值判斷取代當事人之真意，而應以客觀、可檢驗的訴訟資料為基礎。此即體現法院解釋的「客觀化原則」，亦是民法第98條與民事訴訟法規範相互銜接的重要部分。

再者，民法第86條第1項規定：「表意人無欲為其意思表示所拘束之意，而為意思表示者，其意思表示，不因之無效。」此即所謂「內心保留不影響意思表示效力」原則。當事人雖於心中保留某種意圖，若未在外部明確表達，即不影響其外在意思表示之法律效果。換言之，法院解釋時以外部行為為準，而非推測其內心動機。此規範與第98條相互呼應，確保法律行為的安定性與可預測性，避免當事人以主觀內心為由任意翻轉契約效力。

最高法院在多起判決中亦明確界定民法第98條的適用範圍與解釋原則。例如，最高法院107年度台上字第1504號判決指出，解釋意思表示應從原因事實、經濟目的、社會通念及交易習慣等多方面探求當事人真意，並結合誠信原則以檢視其解釋結果是否符合公平正義。該判決同時強調，法院不應僅拘泥於文字，而應以合理方式還原當事人之實際意圖，確保契約解釋與實際交易目的相符。

最高法院98年度台上字第1217號判決則進一步指出，解釋契約時應通觀全文，綜合當事人立約當時之情形及相關證據資料，斟酌交易習慣與誠信原則作為判斷標準。法院提醒，契約文字不可斷章取義或僅依部分辭句判斷，否則可能偏離契約整體意旨。法院於該判決中亦採取「文義、體系、歷史、目的」四重解釋法，認為應先以文義為起點，再從契約整體結構及經濟目的進行體系化解釋，最後以誠信原則修正或補足不合理之結果。此即第98條「探求真意、不拘泥辭句」原則的具體化運用。

此外，最高法院99年度台上字第2004號判決則明確區分意思表示之「解釋」與「補充」：意思表示不明確者，應透過解釋使之明確；意思表示不完備者，應補充之。法院於該案指出，解釋旨在闡明意思表示的意義，補充則在填補意思表示的空缺，兩者目的皆在維持法律行為的有效性並減少紛爭。該判決進一步指出，解釋與補充的基準應依當事人目的、交易習慣、任意法規及誠信原則決定，並將「目的」列為首要考量，「習慣」次之，「任意法規」再次之，而「誠信原則」則貫穿全程以作修正與補足。此四層架構成為民法第98條實務操作的重要參考模式。

最高法院88年度台上字第1671號判決亦明確指出，意思表示解釋之對象為外部表現之意思，而非內心意圖。法院認為，法律所保護的是表意人在客觀上可被理解的意思，而非其未表達於外的心中想法。法院在解釋有對話人之意思表示時，應以「對話人得了解之情事」為範圍，依交易上通常意義為解釋基準。若表意人所使用之語句或行為與交易習慣不同，除非相對人知悉或可得而知，否則仍應依通常交易慣行之意義解釋。此判決再次確認，民法第98條之「探求真意」並非單指主觀內心之真實意圖，而係結合客觀可辨識的意思表示加以解釋，使法律行為兼顧真意與信賴保護。

實務上，法院在運用民法第98條進行意思表示解釋時，通常採取「主觀探求與客觀補正並行」之方法。主觀探求階段，法院會檢視當事人締約時的行為、往來文件、通信紀錄及交易背景，藉以重建雙方真意。客觀補正階段，法院則依一般社會通念、交易習慣及誠信原則調整解釋結果，使之符合合理預期與公平原則。若雙方主觀真意不一致，法院將以合理客觀判斷為準，以防契約失其功能或損及信賴安全。

例如，於臺東地方法院104年度簡上字第54號判決中，法院即明確指出，契約內容的判斷應以雙方締約當時為基準，而非事後之評價。法院不應代替當事人判斷契約「應如何訂立」，而僅能認定「當事人當時訂立的契約究竟為何」。法院之角色在於揭示既存事實，而非創造新的契約條件。此見解貫徹了民法第98條之精神，即法律行為的解釋應以當事人真意為依據，並以誠信原則作為調整手段，確保法律行為的安定與可預測。

民法第98條之解釋原則，體現了「意思自治」與「誠信原則」兩大民法核心精神。探求真意旨在尊重當事人之自由意志，不拘泥辭句則防止形式主義的僵化。法院於解釋契約或其他意思表示時，應綜合考量文義、目的、交易習慣及誠信原則，並以客觀證據為依據判斷當事人真意。該條文在實務運作中，不僅確立了法律行為解釋的準則，也在保障契約公平、維持交易安全與實現實質正義之間取得平衡。

因此，民法第98條並非單純的解釋規範，而是一項具體實現法律正義的行為指導原則。它要求法院在每一個契約糾紛、意思表示爭議中，拋開表面形式，回到法律行為的本質與真意，兼顧當事人意圖、社會期待及交易公平，使法律不僅停留於文字層面，而能真實反映人與人之間的信賴與誠信，達到民法所追求的誠實信用與實質正義之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