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法第五百零一條之一裁判彙編-特約免除承攬人瑕疵擔保義務之例外002762

民法第501-1條規定：

以特約免除或限制承攬人關於工作之瑕疵擔保義務者，如承攬人故意不告知其瑕疵，其特約為無效。

說明：

承攬人故意不告知瑕疵時，縱當事人間有不負瑕疵擔保責任之特約，仍不許免其擔保責任。日本民法第六百四十條、德國民法第六百三十七條均有明文規定。我國民法債編承攬一節雖無類似規定，惟學者通說則認應準用民法第三百六十六條之規定而為同一解釋（戴修瓚著民法債編各論第一七七頁、史尚寬著債法各論第三二二頁及鄭玉波著民法債編各論上冊第三七二頁參照）。為杜疑義，爰增訂本條。

上訴人又抗辯依系爭合建契約第7條約定，若其興建系爭房屋施作建材暨設備與約定不符，被上訴人應「即時」以「書面」提出異議，否則事後不得再為主張權利，此乃雙方特約予以限制承攬人所應負之瑕疵擔保義務，有民法第501條之1之適用，而其興建系爭房屋相關建材及設備，應係於99年2月5日取得使用執照前施作完畢，被上訴人並未於該日前以書面即時向其提出異議，自不得事後再為主張，詎被上訴人竟於100年4月間提出其承攬工作有瑕疵，已違反該條約定，自無理由云云。然按定作人請求承攬人負瑕疵擔保責任之期間，分為「瑕疵發見期間」及「權利行使期間」，前者為定作人非於其期間內發見瑕疵，不得主張其有瑕疵擔保權利之期間，民法第498條至第501條之規定屬之；後者則指擔保責任發生後，定作人之權利應於一定期間內行使，否則歸於消滅之期間，民法第514條規定屬之（最高法院92年度台上字第611號判決意旨參照）。查系爭合建契約第7條約定：「乙方（即上訴人）保證施工品質絕無偷工減料情事，甲方（即被上訴人）有任何問題應立即提出書面與乙方協調，不得俟完成後始得提出異議，……」，揆其真意，旨在促使被上訴人從速發現瑕疵所在並為通知，性質上應屬上述之「瑕疵發見期間」。惟依民法第498條及第501條規定，工作之一般瑕疵發見期間為一年，得以契約加長，但不得縮短，兩造該約定瑕疵發見期間，顯與該規定相違，應屬無效。又民法第501條之1所謂「以特約免除或限制承攬人關於工作之瑕疵擔保義務者」，並不包括瑕疵發見期間之縮短在內，否則不啻使民法第498條至第501條規定形同具文。故上訴人以前揭系爭合建契約第7條係民法第501條之1特約限制承攬人關於工作之瑕疵擔保義務，被上訴人就其興建系爭房屋相關建材及設備，既未於99年2月5日取得使用執照前，以書面即時向其提出異議為由，抗辯被上訴人不得事後再對其主張承攬工作有瑕疵云云，亦無可取（臺灣高等法院105年度上易字第56號民事判決）。

民法第五百零一條之一係承攬契約瑕疵擔保制度中極具關鍵意義之規範，其條文明定：「以特約免除或限制承攬人關於工作之瑕疵擔保義務者，如承攬人故意不告知其瑕疵，其特約為無效。」此一條文所揭示之核心價值，在於於尊重契約自由之前提下，劃設一條不可踰越之誠信界線，亦即承攬人若明知工作存在瑕疵而故意隱匿不告知定作人，即使雙方事前已有免除或限制瑕疵擔保責任之特約，該特約亦因違反誠信原則與交易正義而歸於無效。此條之設立，實為回應承攬契約中普遍存在之資訊不對稱問題，防止承攬人利用其專業優勢，藉由免責條款掩護其不誠實行為，進而將風險不當轉嫁於定作人，破壞承攬制度本應建立之信賴基礎。

比較法上，日本民法第六百四十條、德國民法第六百三十七條，均明文規定承攬人對其明知之瑕疵，不得藉由免責約定而免責。我國民法債編於承攬章節原本未設相同條文，然學說長期主張，應準用民法第三百六十六條關於買賣隱匿瑕疵之規範，認為承攬人若故意不告知瑕疵，即不得主張免責特約之效力。立法者為杜絕疑義，遂於修法時增訂第五百零一條之一，使該一原則由學說與類推適用，提升為明文規範，明確宣示承攬人誠實告知義務之不可動搖性。

第五百零一條之一並非全面否定免責或限制瑕疵擔保義務之特約，而僅在承攬人「故意不告知瑕疵」之例外情形下，使該特約失其效力。換言之，在一般情況下，當事人仍得基於契約自由，對瑕疵擔保責任加以合理調整，例如限定範圍、方式或處理機制；惟一旦承攬人主觀上具有惡意隱匿之情形，法律即介入否定免責效果，以維護交易誠信與實質公平。此一設計，兼顧了契約自治與弱勢保護，使承攬制度得以在彈性運作與誠信要求之間取得平衡。

承攬契約多具有高度專業性，定作人通常難以自行辨識施工品質、材料真偽或工程潛在風險，必須高度依賴承攬人之專業與誠實。若容許承攬人在明知瑕疵存在之情況下，仍得援引免責條款規避責任，等同鼓勵其以契約為盾，掩護其不誠實行為，將使承攬制度淪為專業一方剝削資訊弱勢一方之工具。第五百零一條之一正是在此背景下，確立「免責以誠信為前提」之原則，使承攬人縱取得較有利之契約安排，仍須以誠實揭露為基本條件。

實務對此條之適用，亦採取嚴格而體系化之解釋。臺灣高等法院一百零五年度上易字第五十六號民事判決即清楚指出，承攬契約中所謂「應即時以書面提出異議，否則事後不得主張」之約定，其性質並非真正免除或限制承攬人瑕疵擔保義務，而係關於「瑕疵發見期間」之約定。該判決並進一步區分，定作人行使瑕疵擔保權利之期間，分為「瑕疵發見期間」與「權利行使期間」兩個層次，前者係定作人須於一定期間內發現瑕疵，否則不得主張權利，屬民法第四百九十八條至第五百零一條所規範；後者則係瑕疵擔保責任發生後，定作人須於一定期間內行使權利，否則歸於消滅，屬民法第五百十四條所規範。依民法第四百九十八條及第五百零一條之體系，工作一般瑕疵之發見期間為一年，得以契約加長，但不得縮短，故當事人若以契約約定「完成後不得再提出異議」，實質上即係縮短法定瑕疵發見期間，與強行規定牴觸，應屬無效。

該判決並明確指出，民法第五百零一條之一所稱「以特約免除或限制承攬人關於工作之瑕疵擔保義務者」，並不包括瑕疵發見期間之縮短在內，否則將使民法第四百九十八條至第五百零一條之體系形同具文。是以，承攬人不得以此類條款，主張定作人因未於工程完成前即時書面異議，而喪失其瑕疵擔保權利。此一見解，凸顯第五百零一條之一之真正功能，在於防止承攬人以免責條款掩護其不誠實行為，而非作為其壓縮定作人法定保障期間之工具。

從體系觀察，第五百零一條之一與民法第五百十四條所設之短期權利行使期間，彼此形成互補機制。一方面，定作人被要求於發現瑕疵後迅速行使權利，以維護法律安定；另一方面，承攬人則被要求在履約過程中誠實揭露已知瑕疵，不得藉由時間壓力與免責條款雙重機制，使定作人陷於無從救濟之境。此一雙軌設計，使承攬契約之風險分配回歸公平原則，定作人須負擔檢查與及時主張之義務，承攬人則須負擔誠實告知與善意履約之責任。

總結而言，民法第五百零一條之一並非單純之技術性條文，而係承攬法制中落實誠信原則的重要支點。其所宣示之價值，在於契約自由固應尊重，然不得成為掩護不誠實行為之工具；專業者得透過契約調整責任範圍，卻不得在明知瑕疵之情況下緘默不言，並藉此逃避後果。此一規範，使承攬契約回歸其本質，亦即建立於專業、信賴與公平交換之合作關係，而非資訊不對稱下之風險轉嫁機制，亦為我國承攬法制在誠信與公平層面所設下之不可動搖的最低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