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法第七十五條裁判彙編-無行為能力人及無意識能力人之意思表示001672

民法第75條規定：

無行為能力人之意思表示，無效；雖非無行為能力人，而其意思表示，係在無意識或精神錯亂中所為者亦同。

說明：

民法第七十五條規定：「無行為能力人之意思表示，無效；雖非無行為能力人，而其意思表示，係在無意識或精神錯亂中所為者亦同。」本條文的核心精神，在於保障當事人於精神或意思能力欠缺時，不會因形式上的表示行為而負擔法律效果。法律行為的成立基礎在於意思表示，而意思表示的基礎則在於行為人具有理解自己行為的意義、判斷行為後果的能力。若行為人在行為時處於無行為能力、無意識或精神錯亂的狀態，即欠缺足以支撐意思表示的精神條件，則其行為不應受法律拘束。

本條規範的範圍，涵蓋無行為能力人以及並非無行為能力人但當下處於無意識或精神錯亂狀態的行為人。換言之，其旨在保護的不僅限於經法院宣告的無行為能力人，亦擴及一般成年人在特定情況下喪失正常意思能力時的法律行為，使法律制度能在精神狀態的真實考量下運作，而不僅拘泥形式的簽名或言語表示。此一規範的制度意義在於避免精神異常、醉酒、昏迷、重大創傷、極端病痛或其他足以剝奪意思能力的情狀，使當事人陷於自己並不了解的契約義務或財產負擔之中。

關於無行為能力人的意思表示無效，民法第七十五條延續民法第七十二條至第七十四條對行為能力制度的規範，明確否定無行為能力人之任何意思表示。無行為能力人包括未滿七歲之未成年人及受監護宣告之人，其共同特徵在於欠缺法律上之行為能力，無法獨立完成法律行為。其意思表示無效乃屬絕對無效，不須經撤銷或其他程序，即當然不生效力。此種無效性旨在保障未具辨識能力者的利益，使其不致因無理解能力而遭受不利法律後果。無行為能力人如需進行法律行為，必須由法定代理人代為或允許，否則一律無效，這是一項兼具保護性與防止濫用的規範。

然而，民法第七十五條的第二句話更具有實務操作上的複雜性，即「雖非無行為能力人，而其意思表示，係在無意識或精神錯亂中所為者亦同。」此處保障的對象是法律上具行為能力的成年人，但其於特定時刻因某些因素暫時喪失意思能力，使其無法理解自己行為的意義與後果。此時若其進行法律行為，法律認定該意思表示亦屬無效。此處的「無意識」與「精神錯亂」屬事實上狀態，而非法律上之行為能力分類，因此必須以個案事實中的精神狀況、當時環境、醫療證據、證人證述等資料綜合判斷。

無意識之狀態，實務上被界定為行為人全然欠缺意思能力，完全無法辨識行為意義與後果，例如昏迷、極重度醉酒、麻醉未退、處於深度休克、睡眠狀態等。如果行為人在無意識中簽署文件或進行法律行為，即便形式上似乎有所表示，但主觀上毫無意識能力，故法律行為自屬無效。此種狀態與「意思瑕疵」中的錯誤或詐欺不同，其本質在於連理解能力都不存在，因此無從談該行為是否出於真意。

精神錯亂則指精神功能暫時發生異常，使行為人無法正確理解其行為意義。精神錯亂不必達到醫學上精神疾病或長期精神障礙的程度，只要該瞬間行為時的精神狀態已使其喪失意思能力，即可構成本條法律之精神錯亂。例如急性精神病發作、嚴重情緒崩潰、因重大打擊而喪失判斷力、服用強烈藥物導致精神混亂、短暫的極度驚恐狀態等。法院在此類案件中必須審酌行為當時瞬間的精神狀態，而非行為前後的整體精神能力。

無行為能力人的意思表示無效

民法第75條首先規定，無行為能力人（如未成年人或被宣告禁治產者）的意思表示無效，這是法律對無行為能力人權益的保護。

此外，對於尚未被宣告為無行為能力人，但其意思表示是在特定情況下作出的，亦有相關規範。

無意識與精神錯亂的區別

無意識：所謂無意識，指的是全然缺乏意思能力的狀態。這是指當事人在做出意思表示時，完全無法理解自己所做的事情，無法認識到行為的法律意義或後果。例如，當事人在無意識狀態下簽署契約，該契約自然無效。

精神錯亂：精神錯亂是指精神功能暫時發生異常，導致當事人無法正常地做出意思表示。這是一種暫時的狀態，當事人在該狀態下不能正確理解其行為的法律後果。無論當時精神錯亂的持續時間長短，只要當事人在該狀態下做出意思表示，法律行為即屬無效。

法律行為的無效性

當事人在無意識或精神錯亂的情況下，即使客觀上似乎表現出一定的意思表示（如簽署文件或做出某些承諾），但由於其主觀上完全無法認識到自己行為的法律效力，因此該行為無效。例如，「臺灣高等法院98年上字第1116號」的判決指出，即使被上訴人簽訂了借貸契約和設定抵押權契約，如果是在無意識或精神錯亂中簽訂的，該行為即屬無效。

這也意味著，無行為能力人或在無意識及精神錯亂狀態下所作的法律行為，不會對其產生法律上的拘束力。

法院對精神狀態的判斷

在涉及無意識或精神錯亂狀態的案件中，法院將依照具體事實來判斷當事人在進行法律行為時的精神狀態。這通常包括對當事人的醫療紀錄、當事人在該行為時的情形等進行綜合評估。判斷的重點是當事人在作出該意思表示時，是否具備足夠的意思能力來理解並同意該法律行為。

區分無意識與精神錯亂，指出：「所謂無意識係指全然欠缺意思能力而言，精神錯亂則指精神作用暫時發生異狀，以致喪失正常之意思能力。」法院強調，兩者本質不同，但共同特徵在於行為人於行為時欠缺辨識其行為法律效果之能力，故其行為均屬無效。該案中，被上訴人雖未被宣告為禁治產人，但其於簽訂借貸契約與設定抵押權契約時是否處於無意識或精神錯亂狀態，才是判斷法律行為是否有效的核心。法院進一步指出，即便行為人在形式上具備成年且具行為能力資格，只要其當時精神狀態無法辨識行為效果，則其行為即屬無效。此判決清楚凸顯民法第七十五條第二句話的立法目的：重視行為時實際的精神狀態，而非僅依年齡或法律能力表面判斷。

所謂「無意識」係指全然欠缺意思能力而言，而「精神錯亂」，則指精神作用暫時發生異狀，以致喪失正常之意思能力而言，兩者為不同之精神狀態。是雖非無行為能力人，惟如係在無意識或精神錯亂中為意思表示，其客觀上雖有為一定之表示，然主觀上卻毫無認識，則因行為人於行為時無辨識其行為與其行為之法律上效力之意識，其所為之法律行為自屬無效。本件被上訴人於簽訂系爭借貸契約及設定系爭抵押權，尚未被宣告為禁治產人，固為兩造所不爭執，惟其是否得為有效之借貸及抵押權設定契約，仍應以其為意思表示時，是否係在無意識或精神錯亂中為斷。

(臺灣高等法院98年上字第1116號民事判決)

無論是無意識或精神錯亂，其法律效果均為無效，而非可撤銷。其無效是絕對無效，無須撤銷或主張即可自然不生效力，任何人均可主張法院亦應依職權審查。這反映法律對於意思能力缺失的絕對否定性，畢竟若行為人根本無意識或精神錯亂，其行為並非其真正意志，不具意思表示基礎，自然不應產生法律效果。

然而，法院對於無意識或精神錯亂的認定非常嚴格。判斷標準必須回到「行為當時」之具體精神狀態，而非行為之後的反悔、後悔或情緒性否認。例如，在法律行為簽署後因後悔而主張當時精神錯亂，但無醫療紀錄、無證據支持者，法院通常不採認。法院會綜合多項因素，包括當事人行為邏輯性、對談內容的理解能力、簽署過程中是否有展現自我判斷能力、當時是否有醫療或精神證據等。實務上，法院常依醫療紀錄、精神鑑定、證人證述等判斷行為當時之精神狀態。

例如法院常參考的因素包括行為人當時是否清醒、有無服用藥物、有無飲酒、事件是否強烈刺激其情緒、行為是否符合一般邏輯、是否理解契約內容、是否能記得簽署過程、簽署時是否能提出問題等。若證據顯示行為人當時能正常溝通、理解契約內容、甚至自行要求修改條款，法院一般不會認定其為無意識或精神錯亂。

此外，法院也注意區分一般情緒波動與精神錯亂的差異。例如某人在重大爭吵後情緒激動而簽下離婚協議，是否屬精神錯亂？法院通常認為單純情緒激動不足構成精神錯亂，除非已達到喪失意思能力程度。換言之，精神錯亂必須足以剝奪行為人判斷能力，而非僅為情緒不穩或壓力狀態。

另有部分案件涉及行為人酒醉狀態的意思能力。若行為人高度酒醉以致無法辨識行為效果，例如醉到不記得簽署過程、意識模糊到連基本事物都無法理解，此類行為可能構成無意識。但若行為人酒醉但仍能理解並回應，法院不會輕易認定無意識或精神錯亂。這類案件中舉證能力尤為重要。

民法第七十五條在實務中亦常與其他法律行為瑕疵之規範產生界線，如因精神障礙而被撤銷之監護宣告、意思表示不自由之情形（如詐欺、脅迫）、錯誤等。無意識或精神錯亂與錯誤不同，錯誤是認知內容有誤，但仍有意思能力；精神錯亂則是連意思能力本身都不存在。詐欺與脅迫則是外在不當影響意思形成，但行為人仍有意思能力。故民法第七十五條解釋上具有明確適用範圍，避免與其他法律瑕疵混淆。

實務也涉及一項重要議題，即行為人是否必須被宣告為無行為能力人或限制行為能力人，才能適用本條。法院一致認為，民法第七十五條的判斷標準並非以行為人是否事前受宣告為判斷依據，而是回到行為當時的精神狀態。臺灣高等法院98年上字第1116號判決即明確指出，是否曾被宣告並非判斷法律行為有效性的關鍵，重點在於行為人當時是否具備意思能力。即便從未接受精神鑑定，甚至行為後回復正常，只要行為當時精神錯亂，即構成本條之無效。

也有部分案件涉及失智症患者之法律行為。失智症的發作程度有高低，即使尚未被宣告為無行為能力人，失智者於特定時刻可能喪失意思能力。法院在此類案件會透過醫療紀錄、照護人員證詞、行為前後認知測驗結果等證據綜合判斷行為當時是否具備意思能力。若失智患者於發作狀態下簽署契約，其行為即可被認定無效。

進一步而言，法院對於無意識或精神錯亂的證據要求並非僅止於醫學證明，而更重視行為過程及行為後的行為邏輯。例如行為人若能清楚描述簽署契約過程、理解契約內容甚至記得討價還價，法院大多認定其具意思能力。反之，若行為人於行為後完全無記憶、描述混亂、簽署時語無倫次，則法院傾向認定其無意思能力。法院在此類案件中展現高度事實審查力，強調法律行為效力必須建立在真實意思表示之上。

民法第七十五條之無效，自然影響契約當事人的財產關係及法律責任。因此實務中亦常見相關的請求法律效果，如返還不當得利、返還抵押物、返還借款等。若契約被認定無效，其原始給付行為亦喪失法律基礎，當事人應返還原狀。此時契約相對人不論是否善意，均不得請求原契約履行，而應回復至契約前之狀態。

總結而言，民法第七十五條在實務中的運作，是法律對意思能力缺失情形所作最嚴格的保護。其保護範圍不僅限於法定無行為能力人，更包含行為當時暫時喪失意思能力之成年人。無意識與精神錯亂屬事實判斷重點，法院以個案精神狀態為核心標準，而非形式法律地位。行為當時若確實無法辨識行為效果，則其法律行為當然無效，無須撤銷程序，依法不生效力。法院在多項裁判中反覆闡述無意識與精神錯亂的法律意義，並以嚴謹事實審查方式，避免濫用精神狀態作為逃避契約責任的手段，同時保護真正欠缺意思能力之弱勢者。本條規範在保障真實意思自由與維持契約秩序之間，提供一項兼具彈性與原則性的法律工具，使法律體系得以兼顧個案正義與制度穩定性。